尖锐的嗡鸣像生锈的锯条,在暗巷潮湿的空气里来回拉扯。

掉落在泥水中的引毒幡已经鼓胀到了极限。原本用人皮缝制的幡面,此刻肿胀得像一个发紫的烂肉瘤,表面的阵纹一条接一条地崩断,喷出腥臭的黑雾。阵眼处的那个骷髅头,眼眶里的红光像卡壳的烛火般疯狂闪烁,周遭半尺内的雨滴被一股极度混乱的灵压强行定格在半空。

洛千音倒在距离毒幡两丈外的地方,整个右臂已经化为一滩惨绿色的烂肉,粘稠的毒液正顺着肩胛骨往心脉里钻。

她满脸脓疮挤在一起,左手死死抠着地上的青石板,试图拖着残躯往巷口外围爬去。经脉里翻涌的剧痛让她的喉咙里只能发出漏风般的嘶嘶声。

爬了不到三尺,她停住了。

洛千音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暗巷最深处那片属于曲幽幽的阴影。刚才引毒幡失控倒灌时,她本能地指望暗处同僚的高阶毒瘴能帮她分担一部分压力。可此刻,那股阴冷的半妖气息非但没有上前,反而像一堵看不见的冰墙,死死堵死了她后退的所有物理空间。那毒瘴甚至顺着泥水,反过来在吞噬她流出的本命精血。

泥水漫过她的口鼻。洛千音灰败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绝望的明悟。那隐秘的高阶毒瘴根本不是掩护,而是一道用来榨干她最后一点剩余价值的绞肉机。她从头到尾,只是别人扔进来试探这块硬骨头的一块探路石。

李长生靠在最深处的残墙上,对洛千音的惨状没有分出半点多余的视线。

他左臂上的灰色死斑因为灵力透支又扩大了半寸,血管崩裂渗出的污血在袖口凝结成黑硬的痂。强行吞下的解厄药剂早就在经脉里烧干了,内脏表面传来阵阵类似被粗砂纸打磨的钝痛。

但他眼皮都没眨一下,灰色的瞳孔深处,密集的血色乱码正疯狂刷动。

在窃天体的视界里,那杆引毒幡内部的逻辑回路已经绞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往外倾泻的指令和往里收束的指令在狭小的阵眼中疯狂互殴,导致代码结构出现了大面积的崩塌。

李长生缓缓抬起仅剩一点知觉的右手。

指尖在虚空中捕捉到一缕极其微弱的金色乱码,对着视界中那团行将崩溃的血色代码中枢,没有任何犹豫地向下狠狠一压。

乱码强行注入。

原本就已经过载的底层逻辑,在这一瞬间彻底超出了承载极限。

咔。

一声只有李长生能听见的细微脆响过后,暗巷里的空气突然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紧接着,一团粘稠刺目的红光从泥水中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股极其沉闷的物理排斥力。引毒幡的本体化为无数块带着剧毒的焦黑碎片,向四面八方疯狂激射。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像一面无形的铁壁,贴着地面横扫而过。

两侧长满青苔的砖墙像纸糊一样层层垮塌。整条街区那种让人感到憋闷的、如同水下般的隐匿空间结界,在这股狂暴的能量撕扯下,终于发出了类似玻璃碎裂的巨响,瞬间粉碎。

气浪掀翻地砖的刹那,一滴夹杂着洛千音残血和本源毒素的腥臭黑血,顶着气流,直直向李长生的面门飞来。

李长生明明可以偏头躲开。

但他坐在原地,动都没动,只是将右手微微抬起,挡在脸前。

“嘶啦——”

黑血准确无误地砸在他的手背上,瞬间烧穿了表皮,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腐蚀性的毒液像活物一样顺着肌肉纹理往经脉里钻,尖锐的撕裂痛楚顺着神经末梢直冲脑髓。

李长生咬着牙,喉结因为强忍剧痛而上下滑动了一次,硬生生咽下喉咙里涌上的铁锈味。

灰色的瞳孔死死盯着手背上那团溃烂的血肉。

他故意接下这滴血,根本不是为了托大。在窃天体高负荷运转的视界中,这滴毒血瞬间化作了一团极其粗暴的红色乱码波段。他强忍着毒素在体内游走的侵蚀,调动死锁区残留的那一点纯净乱码,像手术刀一样,将这团毒理代码一层层切开、拆解。

十息的剧痛换来了一个基础的毒素逻辑模型。有了这个作为底层参照系,接下来面对那更高阶、更隐秘的半妖毒理,他的视界就不会再是完全的抓瞎。

“砰!”

结界粉碎引发的空间乱流在巷道里彻底炸开。

狂风卷起青石板和废木箱的残骸,像绞肉机一样在后方肆虐。王富贵发出半声杀猪般的变调惨叫,肥胖的身躯直接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后方的一根断裂石柱上,手里的金铜钱残角差点脱手。

柳若曦本就因为放血虚弱到了极点,哪怕她拼命抓着地上的砖缝,依然被这股乱流掀得在泥水里滚了两圈,后背重重撞在一堆废弃药渣上。

“李大哥!”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左手残废的指节在泥地里抠出血痕。

李长生单手撑着墙壁,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回头,只是拖着沉重的步子,迎着刮骨般的空间乱流,向前迈出了两尺。

他那具伤痕累累的凡尘阶肉身,就这样直直地钉在了巷道最狭窄的缺口处。四处乱窜的空间乱流撞在他周围,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物理断层,硬生生将后方的王富贵和柳若曦隔绝在了波及范围之外。

这也是一种物理切断。他用身体封死了后路,彻底杜绝了同伴在接下来那场完全不在一个维度的厮杀中介入的可能性。他必须一个人,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深渊的最底部。

失去隐匿结界的掩护,冰冷的雨水重新毫无阻挡地落进暗巷。

爆炸的光芒尚未完全散去,高处破败的横梁上,那片阴影被迫显露出了真实的轮廓。

一直像幽灵般挂在上面的曲幽幽,此刻眼神冷得几乎要结出冰渣。她引以为傲的高阶隐匿阵法,竟然被下面那个连凡躯都千疮百孔的病秧子,用如此粗暴且不可理喻的方式炸开了。

她手腕上那根断裂的锁链残端正在发烫,半妖的敏锐直觉让她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个猎物刚才并不是在胡乱引爆,而是在精准地篡改毒幡的底层法则。

一种被看穿底细的恼怒,混合着半妖血脉里对这种诡异手段的忌惮,让她彻底抛弃了旁观的姿态。

杀了他。立刻。

曲幽幽没有废话,也没有任何起手式的蓄力。她双腿猛地一蹬,脚下的粗大横梁直接化为齑粉。

她的身体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带着浓烈腐臭味的诡异残影,速度快到直接撕裂了周围尚未平息的空间乱流。她身上那股阴冷到极点的半妖毒气,不再像之前那样贴地试探,而是尽数收束在她的右手食指指尖。

暗巷里的温度出现断崖式的下跌,雨水在半空中凝结成灰黑色的冰晶。

李长生的视界里,刚才建立的毒素参照系瞬间发出了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一团几乎凝成实质的黑色乱码,以一种完全无视了常规物理阻力的狂暴速度,直接跨越了两丈的距离。

他连偏转头颅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完。

刺骨的寒意已经洞穿了窃天体的视界。曲幽幽那根淬满半妖剧毒的尖针,顶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死死抵在了李长生的眉心前方。

针尖上那一抹致命的幽蓝光芒,距离他苍白的皮肤,已不足半寸。